
草木抽芽,花朵綻放,在這個溫度剛剛好,萬物靜靜地展開希望之際,讓我們用這一期的綠園文藝帶您一起走進那段最柔軟的青春記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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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Last Christmas, I gave you my heart, but the very next day, you gave it away …」。每年聖誕節將近,這首 WHAM! 的歌曲總是傳遍街頭。歡快的旋律,搭配令人感傷的歌詞,輕巧地開啟了三十多年前塵封的記憶…
就讀北一女時,最期待的就是寒暑假的救國團活動。高一那次寒假,我報名了當時救國團最熱門的中横健行。行程從台中大禹嶺出發,步行到花蓮太魯閣。我參加的這梯次,多半是來自台北同年級的高中男女生。我生性害羞,但經過七天六夜的朝夕相處,也漸漸和大家打成一片。由於我平常缺乏運動,有天體力不支差點暈倒,還被大家取笑了好一陣子。最後離別前的營火晚會,我一邊唱著〈萍聚〉,一邊哭的淚眼婆娑。回到台北家中沒多久,就收到署名「小天使」的來信。
「親愛的主人:最近過得好嗎?還想念寒假救國團的美好時光嗎?這次中横之行真是披荊斬棘、蓽路藍縷,主人平日讀書用功太過,好幾次差點為國捐軀。要記得焚膏繼晷、夙夜匪懈苦學之餘,也要多多保重自己的千金鳳體啊。守護你的小天使敬上」。
“Angel and Master” 是我們這次營隊中設計的團康活動,本來以為只是行旅中,用來傳遞互相打氣的紙條。沒想到這位小天使,竟然直接寄信到家裡。
剛開始我並不予理會。沒想到沒多久,第二封信又來了。這次一改先前開玩笑的口吻,表達想和我繼續聯絡。
我告訴了隔壁座位的同學小芬,並問她該怎麼辦?小芬平常很喜歡福爾摩斯推理小說,她像審訊犯人般的詢問每個隊友與我接觸的細節,然後整理出三位可能人選:
A 男:姑且稱之為陽光運動男。他個性活潑開朗,營隊剛報到,就主動與我攀談。平日喜歡打籃球,還會跳正流行的霹靂舞。惜別晚會中,他上台秀了一段精采的舞蹈,是眾人的目光焦點。坦白說,喜歡他的女生很多,他應該不會看上我。
B 男:且稱之為唱歌吉他男。他吉他彈得很好,每天晚上的休息時間,總是一群人圍著他彈彈唱唱,很受大家的歡迎。也因此,我和他沒什麼機會互動。但不知為什麼,晚會他主動找我合唱楊林、黄仲崑的〈故事的真相〉。結束時,還牽起我的手跟大家鞠躬,惹得眾人起鬨尖叫聲四起,我的臉都紅到耳根子了。
C 男:稱之為英俊斯文男。他的臉孔白淨且輪廓分明,眼睛明亮有神。據說家庭背景是醫生世家,在嚴格的私立高中就讀,功課也很好。他不太與人說話,神態中總有股傲氣。私下我認為他像從少女漫畫「尼羅河女兒」走出來的曼菲士,但我會是他的凱羅爾嗎?還是只是我的一厢情願?
在小芬的建議下,我簡單的回覆,謝謝他寫信來,我願意和他通信。
接下來大約每個月,他都會寫一封信來噓寒問暖,開頭總是「親愛的主人」,結尾是「守護你的小天使」,並未透露太多個人的訊息。我雖然很好奇他到底是誰,但仍從他的隻字片語中,感受到一絲絲的體貼。
高一學期結束前,他寫信問:暑假快到了,有沒有興趣交換一本最喜愛的書?我回覆說好,先寄去了張曼娟的〈海水正藍〉,還洋洋灑灑的寫了三頁心得,抒發對書中小孩遭遇的不捨,對小孩父母的不滿,以及對婚姻與愛情的失望等。他則回寄了柏楊的〈醜陋的中國人〉,信中倒沒有長篇大論,只說對愛情仍有信心云云。
於是我們開始在信中交換更多日常的心情。我的成績在班上處於中段,但這對從小名列前矛的我來說,已是殘酷的打擊。我總覺得再如何拼命讀書,也考不贏那些無比聰慧的同學。他安慰我說:「讀這麼多書,以後也未必有用。就算數學的排列組合學得再好,也無法回答:為什麼地球將近 50 億人,卻安排我倆成為主人和小天使啊~」。
升上高二後,我和家人的關係愈趨緊張。本來我就對歷史、地理沒有興趣,卻被父母逼迫選第一類組。我想轉回去唸生物,父母卻一定要我未來讀商。結果我的班上排名不斷退步,每天情緒十分低落。我寫信給他,抱怨父母不尊重我的選擇、對弟弟偏心,覺得這樣的生活沒有意義。我寫道:「所謂長大,不過從人生的牢籠,飛進另一個牢籠而已」。他回信安慰我說,他能了解我的心情,因為他也處於相同的情境。但是他說:「我還是相信愛與良善」。
不久到了十二月,他寫信說想交換一首最喜愛的歌曲,當作聖誕禮物。我寄去了一捲拷貝的卡帶,是滾石唱片為圓山動物園搬遷錄製的歌曲〈快樂天堂〉。他也回寄了一捲卡帶,裡面就是〈Last Christmas〉。
記得當時第一次聽這首歌,是放學後,我獨自走到學校對面的新公園,坐在露天音樂台前的座椅。當日寒流乍至,殘存的晚霞映在後方光秃的枝椏上,冷冽的北風將周遭吹得一片寂靜。我將卡帶放進隨身聽,伴隨著耳機流徜出來的,是 George Michael 哀悼愛情消逝的歌聲。歌曲結束後,磁帶持續沙沙的轉動。我沉默了許久,隱約之中,似乎心底深處的某個開關被打開了。
我回家後立刻寫信告訴他:「我很喜歡這首歌,我也想相信愛與良善,但我想先成為一個有用的人」。然後我開始發憤圖強讀書,也報名補習班,加強自己偏弱的數學。我告訴自己:誰會喜歡一個每日埋怨、連大學都考不上的女生呢?儘管如此,深埋在書本與考試之間的日子依然苦悶。因此,每個月他的來信,彷彿是黑暗隧道中,出口處散發的幽微亮光。
升上了高三,我的成績明顯有了起色。大學聯考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,我們在信中彼此打氣。偶爾我看了有趣的電影,也會分享感想給他。
時序進入冬季,他突然寫信來,想在聖誕夜當晚,約在台北車站前的麥當勞見面。這著實令我意外。我並不是沒想過,通信那麼久,別說他的長相,我連他的真實姓名都不知道哩。只是我本來以為,可能大考後才適合見面。但轉念又想,如果能進一步認識,也許能讓自己的心情更篤定。
我買了一條米黃色的圍巾當作聖誕禮物。約定的時間愈近,我反而愈發緊張起來,究竟他是當年營隊的哪位呢?我將大合照拿出來複習,有些面孔已然陌生,連名字都想不起來。
當天放學後,我騙家人要去補習,就從學校直接往麥當勞出發。我沿著慣常走去南陽街補習的路徑,先在附近的書店、錄音帶店逛了好一會,然後七點前就在麥當勞裡,找了兩個還算隱密的座位。
當手錶的指針指向七點時,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臟噗通通的大聲跳動,手指緊緊捏著書包中,為他準備的圍巾。心裡想,待會見到他,要一邊揮手微笑,一邊對他說:Merry Christmas!
然而,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他並未現身。起初我想,也許是交通堵塞。當時台北捷運剛開始施工,主要的幹道在下班時刻常動彈不得。可是過了八點,我覺得不對勁,會不會臨時有什麼變故,導致無法赴約。等到九點多,我開始擔心起來,不會像通俗電影、電視劇情那樣,在途中發生什麼意外吧?我著急地胡思亂想,但當年連 BB Call 都沒有,我也沒有他家裡的電話,只能坐在那裡乾等。
等到十點麥當勞打烊,他仍然沒有現身。我失望地站在門口,望著漆黑的街頭,眼眶都紅了。就在此時,一個想法突然閃過心頭,我該不會是跑錯地方了吧?台北車站前的麥當勞,應該是館前路的那家吧?那我為什麼下意識要循著放學補習、坐公車回家的路,走到公園路的這家來?
我急忙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館前路,然而那家麥當勞也關門了,門前已空無一人。我心裡既生氣又懊惱,氣的是自己真是愚蠢,連約會的地方都會搞錯。懊惱的是這麼晚才發現,一切都來不及了。
我回家立刻寫信跟他道歉,隔天用限時專送寄出。可是接到他的回信,已經是一個多月後。看了信中的內容,宛如晴天霹靂。
他說,他已經跟著家人搬到美國加州了。決定的時間很倉促,連自己的高中同學都無暇好好道別。他本來想跟我碰面解釋,沒想到等了一晚,我都沒出現,心裡也覺得奇怪。等收到家人輾轉從台灣送來的信,已經是近一個月後了。他在信中表達,儘管相隔偌大的太平洋,但仍希望保持聯絡。雖然這次沒見到面,但透露了自己的名字,並問我記得是哪一位嗎?最後署名:「永遠守護你的小天使」。
我看了名字,心中並不覺得太驚訝,倒是震驚他突然搬到美國去,想必背後也有不得已的考量。沒見到面當然覺得失落,不過想想,說不定以後我出國讀書,也有機會在美國相遇。
正所謂造化弄人。接下來我專心準備聯考,回信不如先前頻繁。而他再搬了一次家,等收到他的信,又過了好幾個月。畢業後我如願考上台大,但也搬了一次家。漸漸,我們的通信時間拉長,過了幾年,就徹底失去了聯絡。
再過幾年,我畢業、工作、結婚、生子,當年那位憤憤不平的青少女早已消逝的無影無蹤。我沒有機會去美國讀書,倒是十幾年後,先生因為工作的緣故請調到加州,全家一起移民,也算是一償所願。當年的「小天使」,近年透過網路查詢,已是矽谷科技公司創業有成的高階主管。有時想,經過三十多年的歲月洗禮,當年的 “Angel and Master” ,如今要以怎樣的面貌凝視彼此呢?還是永遠不見,將最美好的回憶深埋心中呢?抑或天若有緣,說不定就在加州的街頭不期而遇。而我會一邊揮手微笑,一邊對他說句遲來的:Merry Christmas!
作者簡介
蒲公英,1990 級校友。目前服務於北加州北一女校友會編輯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