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期的綠緣文藝,讓我們在舊金山的Pier 39,帶您嚐嚐酸酸的初戀故事。它有點甜,有點苦,更多的是說不出的在意。明明沒有結果,卻在回憶裡變得特別清晰。那種酸,不是難過,而是青春特有的味道–輕輕刺痛,卻也讓人一輩子記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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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遲到了。即使分手五年,約在舊金山漁人碼頭 Pier 39入口的咖啡廳,他依然沒有準時出現。

這是一個風光明媚的秋日午後,陽光靈巧的自梧桐樹的枝葉間隙灑落,偶爾微風輕盈的掠過她的髮梢。行人道只有稀疏的遊客,連街頭藝人都顯得意興闌珊 。三五隻鴿子悠閒的在地上閒逛,一邊搖晃肥潤的身軀,一邊尋覓桌椅間的食物。碼頭延伸出去的港灣內放置了好幾個浮木棧板,聚集的季節已過,僅存一隻海獅懶洋洋的躺在上面曬太陽。

她對他臉孔的印象還停留在五年前,當時他們大吵一架,原因是什麼已不復記憶。最後她拉著他在渡輪前用手機合拍了一張照片,她的笑容帶有一絲勉強,他則緊繃著臉,像是任性負氣的小孩。

對了,她想起來了,那天倆人約好要去惡魔島。她先買好船票,但到登船截止前一刻,他才匆匆忙忙出現。嘴裡嘟嚷著工作還沒做完,又抱怨這抱怨那。饒是她脾氣再好,蓄積已久的不滿終於爆發。過沒多久,他們就分手了。

一切都過去了,她搖搖頭。他常遲到只是導火線之一,若要深究,那多年前的悽苦回憶,讓她的頭又痛了起來。算了,她嘆了一口氣。

咕嚕咕嚕,座位對面的一隻鴿子發出聲音,看來覓食不太順利。她從吃一半的麵包撕下一小塊,扔到鴿子身旁。

咕嚕嚕,鴿子似乎說謝謝。

他和她大學就認識了,他在 T大頂尖的工程科系就讀,她則是吊車尾考入文學院。倆人在一次耶誕舞會認識後開始交往,相戀的過程平淡的如白開水。週日例行性的在校園旁咖啡廳坐一整個下午,他研讀艱澀的工程課本和論文,她則隨意的翻閱店內的藝文與八卦雜誌。兩人分開前在宿舍門口擁抱一下,好像進行某種儀式,然後各自返回宿舍,又是一個新的星期。他大學畢業服完兵役後赴美攻讀碩士,她也跟著出國,在學校附近城市找到工作。一樣是每個週末見一次面,但不知為何,兩人的生活差異愈來愈大,吵架的頻率也明顯增加。

為什麼呢?鴿子問。

我也不知道啊,她委屈的想。

也許是我不夠好吧,她忽然覺得沮喪。

「不好意思,我遲到了。」不知何時,他突然出現在她身旁。她轉頭看了他一眼,略顯陌生的面孔,但是熟悉的濃眉大眼,白淨的臉皮,掛著一副時尚的眼鏡。尤其堅毅的下巴線條,是他沒有錯。

「沒關係。」她的語調顯得客氣。

怎麼會沒關係?遲到快一小時,要是以前的她,早就生氣了。

「出門前老闆突然打電話來,急著要我回覆他。」他說了一個人名,是矽谷知名公司的高層,身價非凡。看來他相當受倚重,應該也是公司的核心人物。

她微笑的點了頭。他碩士畢業後很快找到工作,一開始在 start-up,然後沒日沒夜的加班,週末見到他時,他總難掩疲憊的神情。看來經過多年的努力,辛苦付出已收到好的回報。

「妳好嗎?」他問道。

「還可以。」她撒了謊。跟他分手後,她的生活和工作都不順利。但沒必要這麼說吧,她心裡想。

「你呢?看來還是很忙?」她反問。

「是啊……」他回答。然後他開始講述這幾年矽谷熱門的科技風潮、他所在公司的重要位置,以及他負責部門的關鍵角色。

她似懂非懂的聽著,許多難懂的專業術語,頭又開始隱隱作痛。不遠處幾隻海鷗在港口的上空盤旋,似乎想飛近,叫了幾聲,又飛遠了。

服務生走過來幫他點餐,他點了義大利麵、甜點和咖啡。不一樣了,她想。以往他為了省錢,總是點一杯咖啡坐一整個下午。

「太忙了,中餐還來不及吃。」他補充道。

他又口沫橫飛的講起矽谷的種種。她仔細的打量他,明顯經過設計、剪裁適宜的髮型,穿著合身的名牌外套、休閒褲與皮鞋。與過往頂著蓬亂鳥窩頭、簡單T恤加牛仔褲球鞋的他相比,簡直是脫胎換骨。

她想起小時候看過毛毛蟲結成蛹,然後蜕變成蝴蝶的影片。從她大一認識他開始,十多年來的變化像走馬燈似的閃過,如今是位功成名就的體面男士了。

而她呢?她不禁心底抽痛了一下。當年他主動提出分手後,她根本不敢告訴台灣的家人,她幾乎聽見母親懊惱的說:當初就不該隨便跟人家去美國,然後父親鐵青著臉說:「削」體面。她心情陰鬱了好一陣子,又不想回台灣,只好找將就能留在美國的工作,收入勉強度日。她在這裡沒什麼朋友,平常也很少與人往來,彷彿生活在無形的牢籠裡。

她無法再想下去了,她活得還不如一隻自由自在的鴿子呢。

是吧?她對著鴿子說。咕嚕咕嚕,鴿子回應。

「你覺得呢?」他乍然問。

「呃……」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

「咕嚕嚕。」她說道。

「什麼?」他瞪大了眼睛看她。

「……」糟糕,她心裡想,她不該說話的。

「我知道,」他突然嚴肅起來,「其實今天約妳來,是有些話想告訴妳。」

鴿子在她耳邊說,我早就知道了,不必說。

什麼意思?她問。

咕嚕咕嚕。鴿子回答。

「想跟妳說,」他停頓了一下,「對不起,當年對妳做的事…」

她沉默了很久,周遭跟著安靜下來。

「沒關係。」她若無其事的說。

忽然,她眼淚掉了下來。

他露出尷尬的神情,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

其實當初他劈腿的事,在矽谷不大的科技圈也算人盡皆知。他從 start-up 被挖角到這公司後,與負責行銷公關的女同事互動密切。女同事年輕貌美,身材姣好,他很快就和她分手,和女同事在一起。據說女同事追求者眾多,但交際手腕高明,同時間也和不同人交往,謠傳公司內某高層也是她的“入幕之賓”。經過激烈的競逐,女同事最後花落別家,他只好黯然退出。之後他也曾交過幾位女友,但都不甚滿意,至今仍是孤家寡人。

她在分手的當刻,並不清楚背後的來龍去脈。經過了幾年,斷斷續續的才聽人家說起這些男女蜚語。這無異在她千瘡百孔的心裡,又多割了幾刀。

這時候才來道歉,是什麼意思呢?鴿子咕嚕咕嚕的叫道。

遠處的海鷗唉呀唉呀的呼應。海獅本來慵懶的趴著,抬起頭向她的方向望了一眼,又趴回地上。

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現在,嗯,我想……」

沒等他說完,她打斷他:「你換眼鏡了?」

「是的。」他說了個昂貴的品牌,要價不斐,差不多是原來的四五倍。

她心裡一陣酸楚。出國前她帶著他到台北一家連鎖店配眼鏡,當作他的生日禮物。那是一副金邊細框,搭配進口的鏡片。以她當時的收入,也是個不小的負擔。她認為眼鏡是靈魂之窗的重要門面,好看又耐用很重要。但他知道價格後,氣得好幾天不跟她說話。

「原來的眼鏡不小心弄壞了。」他解釋道。

她似乎看見好不容易存錢買的鏡片在地上摔得粉碎,鏡框扭曲變形。

算了吧,鴿子說。

對啊,海鷗也說。

回家囉,海獅不知是對她說,還是喃喃自語,然後翻身躍入水中,消失了。

她突然覺得地板開始旋轉起來,眼前男人的面貌變得模糊。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,她張開口想說,但喉嚨卻發不出聲音。

於是她緩緩的站起身,一邊搖頭,一邊往回家的方向走去。

他想說點什麼,卻說不出口。

本來以為理所當然的戀愛、出國,然後結婚、生子,卻在中途岔出另一條軌道,然後倆人愈離愈遠。即使現在她和他距離只有幾公尺,卻像無緣的牛郎織女星那樣遙不可及。

他終於明白,他錯過了一位曾經對他真心對待,這麼好的女生。

也許這輩子不會再有了,他心裡惋惜的想。

 

作者簡介

蒲公英,1990級校友。目前服務於北加州北一女校友會編輯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