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生虧欠父親甚多,每每思及,淚下滂沱!
我將從他身上學習到的愛,惠及我的小兒小女;我把對他的思念,照料身邊的長輩。
   思我故鄉,水遠山長。
       念我父親,白露為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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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, 生於民國前四年,是位不折不扣的三朝元老:光緒、宣統、民國。

他的專業是會計,參軍之後,隸屬於聯勤總部。父親雖然沒有在前鋒第一線打仗殺敵,但他最常開講的話題,卻是抗戰。他憤慨的描述日本人用船堅炮利強佔中華沃野千里,日本人城鄉不論的魚肉國人,日本的軍隊燒殺擄掠禽獸不如,日本的情報單位與共產黨狼狽為奸…。記憶中的童年,忙碌一天後回家晚餐的父親,總會分享他的軍旅生活,抗戰經驗。母親也會參加進來、說上幾句,證實父親的演譯,不但沒有誇張、實際上卻更為血腥殘酷。

我出生的那年,父親退伍從商。據母親的說法,我是個幸運兒。因為從此家裡收入增加,生活日益改善。後來到了七零年代,父親跟同鄉合開了一家紡織公司,搭上了台灣經濟起飛的快車,我可以說從沒經歷過一天苦日子。

父親對我的教育,一向只給建議、從不用高壓命令。小時候,我習以為常,後來自己進了教育系、讀了教育理論,才知道父親的教育精神和方法,太開明、太進步了!

十歲左右, 我非常好動好玩,寧可不吃飯、好把時間省下來出去跟鄰居小朋友玩,結果搞得自己又黑又瘦。父親為了鼓勵我正常吃飯,他會在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,特別去買菠蘿麵包當我的獎品,如果我晚餐願意好好吃飯吃菜,那飯後就可以享用我最喜歡的菠蘿麵包、當做甜點。多豪華呀!我於是逐漸健康強壯, 還當選學校田徑校隊呢!就這樣,我在美國搬過十八次家,每到一處,必定大力搜尋菠蘿麵包!

在師大就讀期間,我喜歡參加音樂會,觀賞舞蹈演出,父親問我:看電視不是更清楚,還省錢嗎? 我跟他解釋現場的氛圍能值回票價。他應該是不以為然的,但也只是微笑一下,不再堅持勸說下去。到了我出國留學,深體經濟困窘、捉襟見肘的辛苦之時,才想到父親的戰時經驗,還有遷居來台無親無故,必須全力打拼、擔負一家六口生活一肩挑的責任。他提醒我應該重視金錢得來不易,卻給我空間和時間,慢慢學習。而今現代的父母, 又有幾人能夠以此雅量來協助兒女的成長?

二十歲時,我當選了國民黨十一全大會青年學生代表,在中山樓會期結束後, 還得繼續跟幾位黨國前輩保持聯繫。父親很欣慰的說:「我就是脾氣硬,不懂得做好人際關係,你很好!」當年我十分的自我中心吧?聽了父親的話,我就笑笑, 心裡想:「本來嘛!我像媽媽。」後來,自己做了母親,才更加珍視父親的開明態度 – 不惜說出自己的缺點, 來提醒子女,教導他們走正確的道路。真是太寶貴、太不容易了!

我赴美留學那年,父親已經退休了。他堅持親自送我到中正機場,一切手續辦妥、龐大的行李也托運了,我即將出關。在我的眼裡,前程是我嚮往經年的美利堅,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的、僅僅是我的教職而已。而在父親的心裡,應該是日落鄉關何處是?何年何月再相逢的小女兒吧?父親交代的瑣瑣碎碎,我當然自以為是的大部分陽奉陰違了。父親在我回過頭、準備踏上征程的那一刻,說出了他在我二十多年人生當中,最最嚴重的兩句話:

「第一:不可嫁給日本人,否則脫離父女關係。」
「第二:不要忘記你的故鄉,不是台北、是浙江。」

說實話,當年,我真的聽不懂,也很不以為然。

我要去的是美國,不是東京,有什麼機會嫁給日本人啊?

隨著時光的浪潮年復一年拍擊我的人生,我逐漸明白了父親的國仇家恨,他最不願意看見的是他摯愛的小女兒以身事讎、去做日本媳婦。

我生長在台灣台北,為何我的故鄉會在那個從未謀面的浙江呢?

當我體驗異國他鄉的生活數十載,再回首父親的諄諄叮嚀,啊!拋鄉棄土、羈留台灣的他,豈不是經常無奈的思念故鄉?一口寧波鄉音的他,不但一句台灣話不會,連國語也不容易被人聽懂的日子,必定是無限心酸苦楚的啊!他一定是期望自己的子女,勿忘土是故鄉親、水是故鄉甜吧?直到十年前,我終於踏上浙江諸暨的酈家村,父親說過的小溪,水邊的小鴨子大肥鵝,都展現眼前,啊!故鄉,我家門前的小溪新漲…。我站在小店裡,跟好多同姓的鄉親閒話家常,有個老人抱歉的說:「祠堂早沒了,文革時期就毀了。」我不是去看祠堂的,我就是想站在那片父親的大地上,對天上的父親說:「爹爹,我懂了。我的故鄉在這裡。」

在台北出生,求學就業順風順水,一到可以離巢出走,我就像海鷗那樣展翅高飛了。在美國念書、結婚生子,期間偶爾回台探望父親,也是極為短暫的停留。父親年老了、病痛了,我未曾服侍過一天,唯一貢獻的, 就是每週寄出二到三封郵簡、明信片,鉅細靡遺報告美國生活的點點滴滴。父親很高興,說他經常還來不及回,我的第二封、第三封家書就已經到了。這個習慣,造就了我快手快筆的功力,多年為中央日報海外版、後來擔任世界日報通訊員,從未耽誤編輯指定的工作。直到今天, 還是美國郵局的忠實顧客,繼續不斷的寫下關懷、寄出愛心。真要感謝父親跟我多年通信的鍛鍊!

父親年紀到了,器官機能衰退住院,哥哥緊急返台。父親親自打電話到我美國家中:「你聽,我說話好好的,精神不錯啊!你用不著回來。」第三天,哥哥的電話來了:「父親已經在睡眠中回歸天家,現在讀他的遺囑給你聽:如丘不准返國奔喪。 」如雷霆之擊的遺言,其實是父親對我深摯的愛,他知道正在進行申請綠卡的我,那時離開美國,將會夫妻分散,不知何時才能團聚。

我一生虧欠父親甚多,每每思及,淚下滂沱!

我將從他身上學習到的愛,惠及我的小兒小女;我把對他的思念,照料身邊的長輩。

思我故鄉,水遠山長。
念我父親,白露為霜。

 




 

作者: 酈如丘, 1974屆 校友

星島中文電台,DNA,閃亮星期五節目主持人,口才與演講訓練專家,中英雙語同步口譯專家,曾榮獲多種最佳翻譯獎項。
 
曾任台灣中央日報,遠見,智勝雜誌,北美世界日報等媒體記者與專欄作家,騰訊QQ美國觀察員。並在台灣中國廣播公司,加州洛杉洛城之音,主持多項廣播節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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